美麗短暫的花期─《美國心玫瑰情》
文/ 李明剛 文章日期:2009-11-19 22:25
賴斯特的死亡,恰似American Beauty花期的短暫。開頭由賴斯特被一槍打死後的獨白揭開序幕,令我想到比利懷德《日落大道》中的游泳池浮屍開場,而黑色喜劇般的情節也似乎將後設所造成的「劇情溢出」降低,因此讓最後的槍殺情節稀釋了,進而維持住整部影片饒富詩意的節奏與調性。
再來談談賴斯特(Lester Burnham)的名字,其實不難聯想到小說家納博科夫(Vladimir Nabokov)的作品《Lolita》。中文通譯為蘿莉塔,故事內容就是敘述有一個中年男人,對小女孩特別情有獨鍾,而主角的名字Humbert learns將順序稍加調換,就成了本片主角賴斯特(Lester Burnham)的名字。
賴斯特行為的解放,本質上是在使自己脫出困境,而他所追逐的「美」的開端─對於安琪拉的愛戀,竟是自己捏造出的幻影,在片末賴斯特的「懸崖勒馬」看似是一種 良心發現或超脫,不如說是指向一種更深刻的諷刺,這諷刺帶著酸楚,其意既是指賴斯特回返善良生命的美好,但這生命卻註定是短暫的。從開頭到結尾,直直指向 著「幻滅」、「死亡」,使這樣的「Beauty」成為一種讓人感傷的美。不過,正是因為開頭說「我的心早已死了」,就早已點出「死亡」的意象,而在片末有了一種「死而重生」之感。
符號的意指
「玫 瑰」的符號非常鮮明,玫瑰以幾種不同的形式出場,如被擺在屋子的玫瑰,以及遮掩裸體的玫瑰等。我們可以把日常生活出現的玫瑰看成象徵美好;而賴斯特的想像 世界中,玫瑰成為了慾望投射。劇情中玫瑰花不斷「演化」,紅色的門,更甚至是噴濺到牆上如散落花瓣的血花。而「欲望投射」的意象,我們也可以在「鏡像」中 顯而易見。
攝影機的「觀看」隨著芮奇手中的注視角度,靜態鏡頭彷彿使失序都被賦予了一種穩定,然而手持的晃動與推移又暗示了流動和混亂的狀況。而同時並現的「被攝者」與「被撥放者」的影像,除了展現多重觀點的可能性,更藉此隱喻一種錯位的影像關係。
片中出現的「物質」象徵極多,例如隆乳的廣告、房仲介的媒體影像等等,都指向了美國「消費主義」的「完美」形象,「American dream」美國夢的核心一直就是關於淘金,這一直是美國自傲的文化與社會制度特質。然而對照其他符號如「槍」、「納粹瓷盤」等意味強權、壓迫的意象,其對美國社會的諷刺更顯而易見,而美國文化的演進就是一連串的「向西推進」,槍是「牛仔」少不了的,然而那樣的反叛特質也流露在主角的轉變上。
青少年就是那種「叛逆」精神的代表時期,芮奇和賴斯特的共同話題《活死人》(Re-Animator)其實就已經暗示了賴斯特之後的性格大變,就如《活死人》愈趨暴走的劇情,其實賴斯特是遇到芮奇而開始真正「重生」的,所以當賴斯特回到「車庫」「哈草」,買了「70年火鳥跑車」,都指向他對年少輕狂時的嚮往。
於是他說「All l did was party and get laid.I had my whole life ahead of me.」,以及出現《Pink Floyd》、《The Who》,最後也以《Beatles》一首「Because」作片尾曲,儼然將70年代那些不可忘懷的「英搖」做了一個大會串。
價值觀的象徵
劇情同時進行著多條敘事線,來做為幾組人物價值觀的對照。
卡洛琳的房仲業工作,同時代表了一個完美的「家庭」形象,住在高級華美的社區,擺滿了全家福,甚至伴隨著燭光晚餐,一心想要把家庭布置得像是成功的中產階級,仲介王巴迪說出「But it is my philosophy. That in order to be successful. One must project an image of success….」,「想要成功,就要隨時隨地維持完美形象」讓卡洛琳投以認同的眼光,這是另一種欲望的投射。
實際上她的人生千瘡百孔,檢視她的婚姻關係、親子關係、婚外情,卡洛琳的人生夢想充滿了自欺、虛假與謊言。法蘭克中校表面上是生活嚴謹的軍人,他咒罵附近的同志;也擔心芮奇是同性戀,然而他自己才是壓抑得近乎瘋狂的同性戀者,更是崇拜納粹的暴力分子。所以我們可以把這幾組人馬分到「美國完美形象的維護者」這端。
賴斯特從毫無自尊的形象,到「進駐」車庫,這點賴斯特與法蘭克中校的極為壓抑是全然不一樣的。賴斯特健身,因為他想獲得喜安琪拉的青睞,他甚至在家人面前不避諱地呈現這種企圖。這樣的價值觀轉變,可說是受到了天秤另一端的芮奇所啟發。
而芮奇是一個極具特色的角色,在他剛到學校時,安琪拉說他:「Any why does he dress like a bible salesman?」, 說明了他是一個遊走擺盪在「紀律」與「叛逆」之間的混合體,有趣的是,他在學校出現的形象,竟洽似符合《飛越杜鵑窩》裡主角的形象。他的立場其實並不曖 昧,守規矩只是在軍權威嚴式教養下的表象,而他實際是早學會在這樣的環境中生存。或許可以諷刺的說,芮奇才是最具美國精神「自由」的產物。想做什麼就做什麼,完全自主的。
串連每組人馬慾望的敘事方式,呈現了兩組價值觀,因為苪奇的攝影機有了深一層的聯結,窗框中造成的「誤會」,其實就是法蘭克欲望的投射,所以全片最具爆炸性的部分,就是中校的「出櫃」,在此之後,各組人馬的慾望就一一崩解了。
中校被拒,卡洛琳與仲介王的關係暴露,賴斯特「幻想」出的性感女神形象的幻滅,這些看似由「性」串成的衝突,其實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。那是一種本質上的醜陋,而「性」只能說是個引子,真正的原因,法蘭克中校已經說了:「This country is going straight to hell.」
賴斯特在遭受槍殺當場斃命時,才悲哀的道出那苦心追求的「Beauty」,不過就是年少時內心對事物的那種躍動。回到前面所說的「American dream」,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夢呢,格外顯得諷刺。賴斯特的美國夢直到最後才完結,也表示了他真正地朝向「自由」,也在同一刻失去了生命。賴斯特死後的直視,芮奇也報以微笑給予回應,彷彿透過死亡看到了他的重生。
說不可說
隨風起舞的塑膠袋,有種非人力所為的柔性美感,卻也看見了不能自主的無奈和塑膠袋的顫抖。芮奇拍攝的「Beauty」,不論是死掉的鴿子,還是死掉的流浪漢,都是一種「凝鏡」,所有關於死亡的影像,都是藉由芮奇表現的。
然而此時,鏡頭隨著塑膠袋的曼妙舞姿,不得不一起優雅而緩慢的移動,這讓我想起了,當他在拍人的時候,鏡頭也是隨著隔街的人所移動,把那些事件框在鏡頭裡,就好像把生命框在這個框框之中,正如同塑膠袋無跡可循的飄動,有一種低迴不盡的深情,以及身不由己無法脫逃之感。
如同人生,糾結的、忽上忽下的,生命是自有定奪的。芮奇點出了這個「塑膠袋」影像攝於「冬雪來臨前」,象徵著一切的凋零逝去,而塑膠袋隨著枯葉飄動的畫面,彷彿讓觀者不由自主感受到一種生命不可言喻的崇高。塑膠袋的這段畫面,毫無疑問,成了《American Beauty》這部片最迷人的一段,或許這就是一種「說不可說」的詩意,若真要使盡力氣做詮釋,我想導演自己也會偷笑吧。
「sometimes there is so much beauty in the world,
i feel i can't take it,and my heart, it is going to give in」
